莫等闲

    十一月的一个周末，农历的十月初一，老妈和舅舅姨们，去姥姥家的老宅子，给去世多年的姥姥、姥爷送寒衣。

    前面这句话里有七个“老”，是啊，老胡同，老房子，老街坊，老头和老太太们。儿时记忆中的石碑胡同和兵部洼胡同，现在变成了国家大剧院西侧路，虽然胡同的老名字保留了下来，但老样子再也没有了。

    石碑胡同北口就是长安街，南面和兵部洼胡同南北贯通，再向南一直能到前门西大街。过去的兵部洼，有个大大的铁棚子，下面是卖菜的摊贩，西侧是一个国营的副食商店。胡同窄窄的，左近的老住户们，都到这里来买菜、买面、买生活用品。一个一个青砖灰瓦的小院子、老平房，到了冬天，穿行胡同的平板三轮吆喝着大白菜、吆喝着蜂窝煤。

    送寒衣这天，中午吃的涮羊肉。铜火锅，和平门西来顺的芝麻烧饼，厂甸买来的木炭，牛街的羊肉片，芝麻酱，酱豆腐，韭菜花，还有一杯二锅头。据舅舅们说，吃涮肉不能喝啤酒饮料，最好是来一杯白酒。

    老院子里，到处是落叶，小院里的柿子树，已经好几年不结果了，树皮斑驳。没有生火的偏房里，阴冷潮湿，睡了个午觉，起来就觉得两个膝盖像注射了铅水。

    西单电报大楼的钟声，每到正点都要演奏一小段《东方红》的乐曲，然后几下钟声。头顶鸽群嗡嗡作响。

    还是接着说兵部洼吧，那个铁棚子，一直是锈迹斑斑，老的不成样子。卖菜的小贩、烙大饼的小老板，虽然是外地人，也都在胡同里营生多年，口音多少也都改过来了。

    记忆中，每每跟着老妈回这里，姥姥都会带着我去买菜、换啤酒。穿过羊肠一样的川店胡同，上到绒线胡同，往前走几步，就到了兵部洼，看见了大棚子。看着大爷们，推着小三轮，提着鸟笼子，上衣兜里还要放个“半导体”，播放着电台里的京剧。老太太们，给老头子买上一瓶白酒，买上一小袋花生，买上些菜，都放到大爷的小三轮里放，为几毛钱的菜钱要跟小贩砍上半天，实在砍不下来，就拿一小把香菜。

    到了早上起来，串胡同的小贩叫卖声把我吵醒，姥姥或者老妈，早就去买来了糖油饼、炸糕、豆腐脑、豆浆，坐在柿子树下，呼噜呼噜的吃下一大碗豆腐脑。邻家养的大花猫，在房顶上蹦来窜去，胡同口又响起了：“磨剪子咧，镪菜刀……”。

    这些都是记忆了，已经消逝了，兵部洼只剩下了地名，再也没有了商贩、大棚，窄窄的胡同。不知道还能剩下多少胡同，这里有着大爷大妈们相互搀扶的身影，到了周末，一大群儿女、孙子孙女，都聚到老宅子老院子里，闺女妯娌们去兵部洼的大棚买来菜、买来肉，孙辈都在胡同里奔跑嬉戏，这样的景象快要消失了……

    姥姥姥爷都过世多年了。老妈、舅舅、姨，都是花白的头发，吃饭要靠假牙了。两个表哥都结婚了，大哥已经接近不惑，二哥明年也做爸爸了，表妹明年大学毕业。我，也已经工作好几年，同龄人早有结婚生子的了。

    一代又一代，胡同承载着人的历史，见证着义和团、百日维新，见证着洋车祥子，见证着日本人从嚣张到投降，见证着解放军进城，见证着文革的打砸抢，见证着开放后的经济复苏，见证着香港回归、申奥成功，见证着襁褓中的婴儿长成大人，又见证着壮年走向暮年。这里，一代又一代。

    兵部洼现在没有了，不过还有绒线、川店、东文昌、西文昌、西交民巷、前细瓦厂、后细瓦厂。这些胡同，还会存在多长时间呢，不知道。

    回忆孩提时候的小棉袄、糖葫芦，秋天院子里的大柿子，还有兵部洼的大棚子……